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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佳羌玛和耳环三轮

达娃央金 发布时间:2019-01-24 16:37:00来源:

  和耳环三轮的结合被很多人称为阿佳羌玛命运的转机点,因为他的城市身份,因为他的房子,阿佳羌玛一时成为茶余饭后的话料,人们用羡慕或轻蔑的口吻嚼着舌根,并且不厌其烦。

  耳环三轮逢人便讲,反正需要找个人照顾阿妈,赶巧就碰到阿佳羌玛了。尽管阿佳羌玛对阿妈尽心尽力,病榻上的老人依旧默然,耳环三轮的话也没多一句,阿佳羌玛照样带着她艳丽的头巾,每天在阳光下忙着。 

  耳环三轮是在阿爸阿妈四十多岁时生的,对独子过度的疼爱使耳环三轮打小就随心所欲,老两口痴痴地等待着他长大的那一天,一直到他十七岁。 

  那些年,香港电影风靡一时,一头长发,黑色墨镜和宽腿牛仔裤是最帅气的装扮。又一个后半夜,磨破了嘴皮,耳环三轮从朋友处借了辆摩托车朝家驶去,他要让阿爸阿妈看看他们的儿子并非一无是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所有东西都被他统统抛在了身后,那一刻他觉得世界就在脚下。

  车速越来越快,冷风从衣角裤管钻进来,吹醒了他的酒。他看见前方一位将士骑马拉箭,很是威风。记得这位雕刻将士是立在北边的,离家还挺远。骑错方向大大扫了兴致,他悻悻地掉头,把摩托车还了回去。 

  等他回家睡觉时太阳正冒出一小半脑袋。下午,他被一棒子敲醒,邻居旺多大叔手拿木棍恶狠狠地立在床前。街坊邻里把狭小的家填得满满当当,阿妈呆呆地任别人在发际、后脑勺和手指间涂抹融化的酥油。阿爸再也没有耐心等待他长大,独自走了,把管教他的难题留给了一个孤苦无助的女人。 

  眼看着耳环三轮整日无所事事,在大家的劝说下,阿妈东借西凑买了个人力三轮车。他每天骑着三轮车,载着客人,一路铃铛响个不停,他耳朵上那副圆形银耳环也跟着洋洋得意,耳环三轮就这样被叫开了。 

  阿妈和耳环三轮的日子无声无息,直到阿佳羌玛走进他们的生活。尽管阿妈不怎么喜欢阿佳羌玛,但如耳环三轮所愿,阿佳羌玛精心照料阿妈起居,陪她转经,为她梳头。阿妈是个苦命女人,这个绝望的女人趁自己脑子清醒,请来居委会领导为她作证,留下遗嘱把房子留给了耳环三轮将来的孩子。阿佳羌玛来的第四年,忧伤的阿妈随阿爸去了。 

  这家靠着耳环三轮,迟早是要饿死的。阿佳羌玛煮起了青稞酒,这是藏家女人生存方式之一。除每年的藏历四月外,阿佳羌玛的青稞酒香在小巷里雷打不动地飘着。阿佳羌玛是酿酒、卖酒女人的统称,她其实有自己的名字,但耳环三轮觉得她的名字土得掉渣,渐渐地阿佳羌玛就成了她的名字了。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耳环三轮成了阿爸,但他和自己的阿爸不同,他从一开始就把管教孩子的任务甩给了他的女人。

 

  走进小巷,拐过几个弯儿,不到四十平米的两间房子就是他们的家。左间房是一家人卧室,容得下两张藏式床和一对雕刻藏柜。右间是阿佳羌玛的青稞酒店子,墙边木板上是两个红陶酒缸,边上堆放着大小不同的塑料瓶,几张长凳和小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早上陆续有客人买走一小瓶一小瓶酒,这是去寺里朝佛。中午,常客们径直走进来,边坐边喊:“呀,阿佳羌玛,曲羌架休(上酒喽)!”他们聊着今天的太阳,昨晚的梦。喝了酒的人裤链是松垮的,他们一桶一桶地喝,一趟一趟地撒。墙角边被尿液沤出了一个个小洞,尿液流淌成了条条小溪,痕迹越来越深。太阳射下来,墙角的味道格外嚣张,刺得路人捂住鼻子急急离去。阿佳羌玛每天往墙角撒上牛粪灰,但抵不住日日的尿液冲洗和日日强光照射。

  耳环三轮爱着三轮车,早晨出门,傍晚才回。吃完晚饭,会从裤兜里掏出些钱,扣除第二天的午饭钱,多则七八十块,少则三四十。饭后耳环三轮吹着口哨到小巷里磨嘴皮,天黑了回家倒头就睡。 

  巷子里,消息灵通人士大有人在,不断有人有意无意地把耳环三轮整日在甜茶馆玩扑克的事说给阿佳羌玛。耳环三轮每天掏出的钱越来越少,有时推脱要留到明天一起给,到了明天,又推到了后天。有一天吃晚饭时,阿佳羌玛试探着和耳环三轮讲,不如把三轮车卖了,再请居委会领导帮忙找一个工作……话音刚落,耳环三轮瞪大了眼睛,指着阿佳羌玛的鼻子吼,卖了你,我都不会卖我的车!  

  好在这么多年来,阿佳羌玛的酒总飘着相似的味道。小店生意从来没有冷清过,这被很多人说成罪孽深重,嘴长在别人身上,自己想管也是管不了的。

  女儿上小学了,这是家里的大事。阿佳羌玛给女儿扎上漂亮的马尾辫,收拾得干净利落。晚上,阿佳羌玛看着女儿在灯下歪着脖子写作业,除了藏语文,还有汉语和英语,她很钦佩自己的女儿。将来女儿也会读大学,成为人人羡慕的干部,过着和自己不一样的生活。 

  对于女儿来说,阿爸是只在填写各类表格时出现的那个人。寒假里的一天,阿佳羌玛去看望住院的邻居,让耳环三轮照看女儿。下午回家时,耳环三轮已不见了踪影,女儿还未吃上午饭。阿佳羌玛麻利地掀开层层被子包住的酒缸,瞬间屋里弥漫开一股香甜的味道。她抓起一把酒糟敬天,然后舀了一碗,撒了点糌粑,用勺子拌了几下递给了女儿。 

  吃饱了的女儿认真地问阿佳羌玛:“阿爸哪里好?你非要跟着他?” 

  “你懂什么?快快闭嘴!”阿佳羌玛的眼珠都快蹦出来了。 

  “你怕什么?我会保护你的!”女儿的眼神坚定,不像中了什么邪。 

  阿佳羌玛不是没有这样的念头,但耳环三轮是不会遵从阿妈的遗嘱,她们母女在城市里另找一块立足之地那比上天摘月还难。

  春夏秋冬,阿佳羌玛尽心尽力地操持着家务,酿制着她的青稞酒,母女俩心心相连,就连一碗凉面都被她们分享的眉飞色舞。 

  一股细细的青稞酒从酒缸嘴里往外流,流进了后来的一天午后,那时女儿已经读初中了,稀稀疏疏的几位常客在喝着酒。吃过午饭正打算出门的母女和慌慌张张跑进来的占堆迎面相撞。占堆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涨红,他一把拽住阿佳羌玛的手就往外拉。 

  医院抢救室里,耳环三轮满脸血淋淋,银色耳环在染红的纱布中露出了半截,密密麻麻的管子插在他的身上,医生们急呼呼地来回忙着,阿佳羌玛抵着墙才没让自己昏过去。 

  夜里耳环三轮醒了,阿佳羌玛松了一口气。第二天女儿用毛巾擦洗阿爸的脸,其实脸上没有伤。听到女儿惊喜地叫起来,耳环三轮慢慢睁开眼,嘴角轻微地动了动,又把眼神移过去瞄了一眼阿佳羌玛。 

  车主来医院看他,拎着一坨酥油和一箱牛奶。一进门就伸伸舌头、点了点头,操着浓厚的农区口音。扎多是从农村来城里打工的,老板让他去建材市场运瓷砖,装完瓷砖他谨慎地出了建材市场大门。来来往往的车辆让他有些紧张,他慢慢地往右打方向盘,想准确地驶入主道,后面的车似乎被他的磨叽给激怒了,烦躁的喇叭声不断响起。慌忙之下,他急踩了刹车,突然咚的一声,好像有东西被撞翻了。因为紧张过度,他又踩了一下油门倒了一档,耳环三轮就这样被无情地撞倒在水泥地上。说的过程中,扎多用干燥的舌头不时舔舔嘴唇,两手交换着揉来揉去,眼睛观察着耳环三轮一家的表情。耳环三轮是听得见也是看得到的,从扎多进门那时起,耳环三轮的眼睛就没有睁开过。耳环三轮没有吭声,阿佳羌玛不知道说什么好,反倒是女儿,让扎多先回去,等阿爸好了再说。扎多走了,耳环三轮睁开眼睛看了看女儿,眼神里有种异样的东西。 

  耳环三轮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回家躺了一个多月,冬天就到了。眼看着藏历新年临近,这是青稞酒销量最好的时期,但阿佳羌玛不再煮酒了,她陪耳环三轮下地遛弯,天天熬骨头汤给耳环三轮喝。耳环三轮发现自己的左腿除了痛还有些弯,变得愤怒和狂躁起来。阿佳羌玛和过去一样,选择了不说话。女儿站出来:“这些天阿爸你吃好的、喝好的,还这么气哄哄?哪点像个大男人?你那么自私,我都好几回劝阿妈离开你,可阿妈还把我骂了一通。”阿佳羌玛看到耳环三轮的脸严肃得吓人,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空气在半空中凝固。 

  过了一会儿,耳环三轮示意女儿坐到旁边,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鬼,长得比她妈妈还耐看,顶嘴时的模样像小时候的自己。这些年,怎么没注意到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耳环三轮的腿已经利索了,他又迎着朝霞出门,伴着晚霞回家,阿佳羌玛也没问他去了哪里。眼看着到处春意盎然,人们脱下厚重的冬装,显得神清气爽。阿佳羌玛的酒香又飘在了小巷上空,常客们陆续回来了。

 

  这天耳环三轮买来了牛肉包子,看着女儿坐在饭桌上开心地吃,他捋了捋女儿的辫子,像是自言自语:我把三轮车租出去了,每月有个几百块的租金。阿佳羌玛惊了一下,没有说话。耳环三轮再递给女儿一个包子,若无其事地说完了下一句:居委会领导帮我找了份保安的工作,每月工资也有两百块。阿佳羌玛别过头,有东西从脸上流过,热乎乎的,窗外的星星更加晶莹剔透。 

  穿着保安服的耳环三轮,话依旧不多,连他上班的地方阿佳羌玛都是通过女儿知道的。耳环三轮隔天值班,第二天上午在家休息。阿佳羌玛都会早早把甜茶做好,尽管耳环三轮只会喝上几口便去甜茶馆呆上半天。 

  日子就这样依然平淡地撕开了一页又一页,仿佛是转眼间的事,女儿毕业,参加工作每月了都有固定的收入。 

  耳环三轮没有和谁商量把保安工作辞掉了,他每天早晨起来都去转经、喝茶,舒畅地花着女儿每月给他的零花钱。阿佳羌玛依旧煮着她的青稞酒。 

  女儿毕业没多久结婚了,并且很快有了孩子。小家伙的到来,让阿佳羌玛不得不放弃青稞酒了。更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耳环三轮居然喜欢呆在家里了!午后,阿佳羌玛正在阳光下给光溜溜的小家伙身上擦拭酥油,白白胖胖的小腿不停地朝天乱蹬,活脱一个小肉团。刚要出门的耳环三轮蹲下来用手碰碰了那肉团,滑滑的。那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小眼,从小嘴里蹦出“依、欧”的声音,那是小家伙第一次用语言与世间交流,他选择耳环三轮作为自己的第一个交流对象,这让耳环三轮激动不已。从那天起,耳环三轮日日逗着小家伙,他的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心满意足,仿佛他多年来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似的。 

  耳环三轮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阿佳羌玛喂孩子、换尿布、哄入睡,他都一直尾随着,还根据自己的意愿制定了很多个规矩,比如糌粑糊糊用勺子背面而不是用嘴嚼了喂,要用棉布擦鼻子而不是用嘴吸鼻涕,尿布必须尿一次洗一次,而不是得直接晾干了再用,孩子的双手要露在外面而不是黑天白夜都绑在睡袋里……耳环三轮上半辈子烂在肚子里的话,如泉水般滚滚往外冒,阿佳羌玛开始怀念以往的耳环三轮。 

  这样的日子因小家伙成长的惊喜而显得不是那么难熬,阿佳羌玛终于盼来了小家伙能晃晃悠悠走了,她决定背着小家伙去转经,也让小家伙瞧瞧外面缤纷的世界。但耳环三轮又有理由了:孩子太小,凑到人多的地方容易得病。夏天都要过去了,阿佳羌玛还是没能背着小家伙转经去。就连每月难得的几个好朋友在甜茶馆聚会,耳环三轮也会不停地催她回家。回到家,其实没什么急事,耳环三轮更没有话要对自己说。

  耳环三轮的猝死,仓促得让人惊讶。好端端的一个人,清晨从被窝里坐起就突然直愣愣地躺下再也没起来。被惊住的阿佳羌玛呆呆的,泪水流成了河。 

  几十年后,阿佳羌玛在院子里陪着孙子玩耍,她两鬓斑白,行动迟缓。这是一栋带着院子的二层楼房,耳环三轮没有住上这里,他在小巷里生,也在小巷里离去。女儿离了又结,给阿佳羌玛送来了第二个孙子,两岁的孙子屁颠屁颠跑到墙角,这孩子最近总爱往那儿蹭。那里,褪了色的三轮车寂寞地躺了好几年。女儿几次想处理掉它,都被阿佳羌玛拒绝了。

  这段时间,耳环三轮常常来到阿佳羌玛梦里,他好像有话要说,但每次还没开口梦就醒了。阿佳羌玛努力进入梦乡,但是漫长的后半夜里,她总是等不到耳环三轮的出现。

(责编: 常邦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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